Thursday, July 21, 2005

THE MALAY PATIENT

2004.2

你知道自己可憐

意識不清之際,你瘋狂地想著究竟與他分手了沒有

慾望你胴體的男生你都痛恨
剩下空白的行事曆,如同你車禍後空白的記憶
瘋狂地想著一個已在你生命中消逝的男體
你曾經瘋狂地舞著,非得要弄得自己剩下一絲風起便飄零的灰燼

車禍以後,你尤其厭惡男生
厭惡那些無數個夜裡他們無耻的亢奮

受傷過後的臉,有內隠的痛
你只等待午後六點,夕陽的余暉解散之際,這才撕下臉上一塊塊的紗布

沒有人可以看見你原來姣好的臉孔,連你自己,也看不見
沒有人撑傘,惟有你,連陰霾天氣裡漫舞在空中薄弱的陽光,你都怕

記憶裡的空巢,是否是有惡靈從你身邊掠過,於是你便昏去了

你沒有辨法坐在午後傾斜的陽光裡,暧暧身子,也無法漫舞在斑駁的陽光裡,
你想,半年以後,你是會如何激動瘋狂地擁抱陽光,如何地狂舞

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看見
你被粗魯地撞擊,也許是0.01秒的懸空,擦拭在粗糙的柏油路上

許久,你睜開眼,這個時候你看不見自己的臉,也無法撫摸
你竭力地想,那男人呢,我與他分手了沒有

紛亂的世界,急診室,你只有越感寒冷,加盖了一條又一條的被子

是的,於是你有了一張受傷的臉
觸目受及,人群裡沒有一張受傷的臉孔
你訴說著車禍的語言,世界聽不懂,他們都沒有一張受傷的臉孔
你開始對自己說謊
你看見自己在荒蕪的空氣裡失落,沖撞在晨起的路上
在惡夢裡你醒不來,與世界暫時斷裂
你做著急欲清醒卻醒不來的夢,於是失語,於是沉默

有一陣子,你無法笑,笑便要牽動嘴唇的傷口而淌血
好長的一陣子,無法將清水潑洒在臉上,無法淋浴,無法寫字
你用棉棒輕擦臉上所剩不多未受傷的皮膚,在鏡子前一次又一次
你想起你的生命是如何漂零到這個島上,又是如何漂零於粗糙的柏油路上

平呢,平沒有從韓國回來,她腦震盪以後,念書都無法念了

人們說,你多幸福,男朋友來照顧你呢
你的樣子,你受傷後的樣子,與醫院裡淺綠色的背景連結在一起,你躲在百葉窗拉下的棉被裡,露出一張滿是傷痕的臉,你雙眼無力,無力地喊痛

沒有人知道,知道你可憐

我知道你安靜,你沒去跟人解釋,你在車禍前兩天,離開了他,他也離開了你
他就待你病床旁,兩個人,各有一顆破碎了的心

多少男人念著你的胴體,你是不跟他們對話的

姐姐,我們在子宫裡親熱了十個月
母親孕育了你,你卻義無反顧地奔向男人,你想著誰你在意誰呢
母親沖積成了河床,平緩的土地
那個夜裡醒來,你想起母親第一次哭了

離開的主題它不一定是愛情
你在不安裡舞著,流動起來
在五光十色裡釋放你不想要的僵硬的生活
夜裡,你釋放自己的溫度
交錯的七彩燈,讓人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別人

你曾經愛過幾個人呢
開始和結束是如何怦然心動和黯然呢
你習慣
越是長大,習慣的是他體溫和肌膚的觸覺,不再是情感,不再是愛與不愛
你記得溫度
因為生命還長,若你要如斯用力去愛,怕也不是所謂的愛了
灼烈的迷人感覺,你漸漸懂了

你看男人,就只是男人嗎,你喜歡海洋,幽深的藍透著光
你想起你們曾在月光下做愛,你說,是淺紫色的月亮吔
映著大海,於是後來你就不哭了
生命裡不需要有太多的悲傷,尤其是愛情的悲氣

等待,病床上的等待
你一切事都無法做,然而生命是緊緊地依附著的
你是空白,而你只能等待
枯索的醫院,你的記憶逐步膨脹

出院以後,你不抽煙了,也不愛男人了

你纖細的手,因受傷而破舊

姐姐,我撞見你和他水乳交融,一種失語的焚燒
當這一切重疊到你受傷後的樣子,那更是無聲的破碎

失去的頂端是什么呢

你回憶起很多過去的片段

夜深,我還是看見你破裂的嘴唇
你一直記得,是他先吻上你的,甜蜜而柔軟
是因為有了虛空,才要找些什么來填補么
你一直對生命似懂非懂,你倔強,男兒格,但是你總得接受女兒身啊,
你是由涙水釀成的玫瑰紅酒,--有一種酒,叫玫瑰的女兒

你拒絕別人的探望

隔壁床的阿嬤老是在哭痛,夜裡也不放棄
病房裡,只有你,年輕,亮麗,卻與他們一樣失落

記得,記你喜歡舞嗎
法國電影<記得我愛你>漂亮的女主角遺傳了母親的慢性失憶症,
男主角竭力想幫助她,要讓她記得,兩人的相愛
(而如果沒有了一張漂亮的臉孔,你會舞嗎?)
所有應該記得的,你都會記起
也許你就這樣回來了,因為想念生命
支離的你,撕裂夢境你就能存在嗎

不止的顛簸

我不悲傷,悲傷的前提是你不在
你記得舞台上的自己嗎,你抬頭,看見抖落的自己

抵著你的足跡,抵著床沿睡去了
黑白的睡法,不同的紙質你是哪一種

你喜歡陽光,然而我們卻不能用陽光去組裝

你在病床上,醫生問,她父母會來嗎
你搶著簡短地說,不會,倔強而薄弱
我夢見過你,走在離家的單程道上,你張頭探著別户人家的燈火,聽見歡樂,電視節目,我不确定你的表情,是忘了

我在急診室裡尋著你,看見你的樣子,腫脹變形的臉孔
只能躺著
你冷/痛得發抖,偷偷咬著自己的手指
你的纖細,更是纖細

對面床的婦人總在天亮時到窗前喃喃地祈禱,夜裡大聲吵著要更多的安眠葯,
不安的氣氛裡,你靜得乾脆

只是無人識得你心裡的痛,無人識得

腦震盪的孩子回來了嗎?這些長大了的孩子,沒有人在他們身邊唸故事

你聽媽媽的電話,哽咽的聲音

你想著誰呢,忧愁盘踞在你臉上

<時時刻刻>裡,有人問小說家,為什么有人要死?(小說情節裡)
“才會讓其他人更珍惜生命”/”這是對比”
但是為什么要選你?是你受傷?是你要痛?

當你可以淋浴之際,水珠滑過你肌膚,像連串的祝福

警察先生偷偷告訴我,你事發前兩天,對面有個跟你一樣,沒有目擊者,不知何故發生的車禍,他死了
他是不是撞見你,想帶走你,而你執意不肯

你說,像是一直沒辨法醒來
腦子是醒了,但是醒來以後要接受的事太多太多,要不斷地重新醒來

後來,死亡車禍現場路旁,竪起了一塊牌子,尋找目擊證人
我路過,總是一顫
還好我們不需要這樣做

天地蒼茫,芸芸眾生,雲深不知處

你又在想究竟與他分手了沒有

滴滴的祝福在你胴體奔走,像風掠過,雨來過
是用生命去擦乾嗎
纖細的時間,磨蹭著

焚燒的夜,我們焚燒自己,祭自己
我們需要舞,煙,酒,音樂
快樂的記憶在哪裡呢
月光在你臉上,舞得風聲鶴唳
you got the feeling is alright
不要去在意他們的眼光

你害怕,病床上的人都害怕
有人車禍了,我們害怕
而那在夜裡昇起的魂魄,他害怕

你的樣子,你目不轉晴地看著鏡子裡的臉孔,無所顧忌地哭了
生命哭了

或許,你可以向上,到自己到不了的高度

向上,向上的氣魄
讓某些人,某些事遠去

一個早死的歌手低迷地唱著,I’m burning I’m burning
像極你在心裡舞著

意外,我們沒辨法選擇
偷看你細緻的臉孔,和所有的傷疤是如此失和
你告別那個將音量調到最大的日子
告訴我們可以接受,平靜地接受
誰知道你心裡在大吵大閙不停地吶喊不停哭不停流淚

姐姐

有一天,那個在心裡一直醒不來的夢
一定可以在大地上哭喊

<完>

0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 Home